贵女长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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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交锋(下)

刘若耶居然自己提起了这件事,卫长嬴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放着好好的父母钟爱出身尊贵前程远大的大家小姐这样的身份也不知道自重点,偏要学那些不三不四没身份的人,把眼睛盯在旁人的丈夫身上——如今对着所觊觎之人的妻子还有什么话要说?便故作惊讶:“竟然有这样的谣言?”又不以为然,“见过又怎么样?说起来咱们两家也都是亲戚,亲戚之间彼此见见也是常事。”

“我本打算下回再和卫姐姐解释呢,毕竟我今儿个才头一回见到卫姐姐,若是说的话太多,未免叫卫姐姐认为我是个聒噪多嘴的人,不足以信。”刘若耶闻言,微微冷笑,一脸果然如此,“但现在看来,卫姐姐虽是才到帝都,倒有有心人把话传到卫姐姐耳朵里了?”

卫长嬴当然不承认:“十一小姐想多了。”

刘若耶也不理会她的分辩,只压低了嗓子,冷冷的道:“论起来我也是东胡刘氏嫡出的小姐,也许卫姐姐听我那十姐说过,总之我在家中也是很得宠爱的,父亲母亲都拿我当掌上明珠一样的看待。卫姐姐你说,即使我自己糊涂,我父亲母亲可肯让人传说我觑中一个早就有了未婚妻的男子?”

她这话说的很合常理,若不是她之前刻意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挖坑,卫长嬴真想点点头,和她一起商量都是谁在其中挑拨离间,害了这个又害那个?还安排得让两人彼此成仇!此刻因为对刘若耶防备着,就淡淡的敷衍:“十一小姐你真是想多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荒谬的事情……”

“去年发生的许多事情,卫姐姐受害也不浅。”刘若耶忽然站住脚步,看着卫长嬴,低声道,“说起来都道我觊觎卫姐姐的丈夫,故而唆使父母,从中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呢!实际上,我一个女孩子,家人虽然宠爱,与同为海内六阀的两个家族为仇——这么大的事情族里怎么可能听从?说我唆使,我父亲母亲又不是不智之人,再者还有族中长者在,岂容我一个小小女流左右?东胡刘氏若是我唆使得动的,还能立于海内六阀之列?”

话说到这地步,卫长嬴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了,便正色道:“此事确实荒谬!拙夫虽然在帝都薄有声名,但我想,以十一小姐的才貌,什么样的人配不上?怎会觊觎早有婚约的拙夫呢?”

刘若耶冷笑着道:“卫姐姐不知道,说我觊觎卫姐夫的谣言传出来之后,我母亲与族里几位伯母婶母大吵了好几场,差点关了院门直接动手!只是这种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却又不能跑到外头去敲锣打鼓的澄清——所以说做女孩子最委屈的就是在这儿,被污蔑了都没地说理去!那些个长舌妇人,口一张一合,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了出来,她们倒是痛快了,全然不管那些话说了之后给咱们这些女儿家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一点儿不积德!我那时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日都不敢出门!后来还是我父亲赶过去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这样怯弱,怎么配做他的女儿,这才重新出来走动!”

说着,刘若耶眼圈儿一红,几乎没掉下泪来!

卫长嬴终于动容——刘若耶说的这番经历,何尝不是她在凤州的经历?只不过宋夫人没有证据去寻了什么人吵架,只能暗暗记着帐,而没人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体弱多病的丈夫罢了……

沉默良久之后,她低声怅然道:“是啊,做女子,名节上……总是吃亏的!”

“我的同母弟弟,在族里排行二十三,年虽幼,却有才略。”刘若耶自嘲一笑,道,“本来族里数十六哥最被寄予厚望,十六哥是个好人,我相信他不会使这样下作的手段。只是十六哥被族里栽培多年,很多人已经在他身上投了注,自然不希望出现什么变故。其实我也不过是受池鱼之殃罢了……家大了,人多了,自是良莠不齐。卫姐姐也是卫家出来的,这些,想来姐姐年长,比我更懂得。”

“总有些人,不敢光明正大的比试,就喜欢玩弄鬼蜮伎俩!”卫长嬴眉宇之间,浮现出厌恶之色。

刘若耶深有同感:“卫姐姐的胞弟,闻说是卫家这一代最有才干之人。只是卫五公子乃是长房嫡子,名正言顺,却不似我那弟弟,究竟只是五房。”

卫长风虽然大概可以说名正言顺,可卫郑鸿多病,根本不能视事。庶出的二叔卫盛仪那么能干而且子嗣昌盛——和虽然年幼、但有父母一起齐心扶持,而且对手刘希寻固然受族里栽培多年,到底只是平辈的刘家二十三公子比起来,真不知道是谁更轻松些?

也许只能说,各有难处。

这样说来,两人对比一下,真是同病相怜。之前的隔阂不知不觉,就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说里消融至无,却是掏心掏肺的倾诉起来……

到后来刘若耶告别,正色讲道:“原本今儿个我头一次与卫姐姐见面,不该说这么多的。只是我想想觉得不服,我与卫姐姐无冤无仇的,论起来大家都被同一拨人害了,现下倒是咱们要掐起来,叫幕后真凶看笑话!凭什么?”

卫长嬴也恨声道:“若耶妹妹说的再对也没有了!咱们这些闺阁女子,好好的守着闺训过日子,出阁之前等闲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碍着堵着谁了?前院争斗却把咱们拖了出去肆意污蔑——欺人太甚!实在欺人太甚!”

于是同仇敌忾的两人犹如嫡亲姐妹一样,相约下回再聚,挥手作别……

目送刘若耶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卫长嬴就沉了脸:“好个伶牙俐齿的刘小姐!端的是好口才!这么一席话,我要是年轻个两岁,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在这儿拈土为香和她结为异姓姐妹了!”

黄氏看了看左右,不远处站着侍卫,就低声劝道:“这儿风口上,咱们回院子里去说罢?”

而差不多的时候,刘若耶让人把车帘放下来:“转过街角,那边横竖看不到了,我也不必再探头出去作殷殷回顾之态。”

大使女百花笑着道:“还以为沈三公子执意要娶的女子是个怎么样的天上有地上无,原来也不见得比咱们小姐更美。”

“你懂什么?”对于这番奉承的话,刘若耶却是嗤之以鼻,道,“沈曜野岂是区区美色可惑之辈?他若是这样的人,我当初也不会让母亲去打探他与卫家的婚约有没有法子拆散了!沉溺于声色犬马之徒,能有什么出息?也值得我这样费心?东宫里的那一位就是以色取人的,你看前一位准太子妃宋家大小姐宁可闹出毁容、不吉都不想嫁——就是咱们家,除了十姐,近支里头哪个嫡女肯去做这太子妃?”

她厌恶的道,“特意带你们去见了这卫长嬴,合着你们眼里只看到她长得美不美?我告诉你们,当年李夫人不过是倡伶之家出身,尚且懂得‘以色事他人,色衰则爱驰’的道理。真以为只要生得美,就能无往而不利?岂不闻红颜薄命之说?!”

刘若耶伸指在百花娇嫩的面颊上刮过,划出一道鲜艳的红痕,冷冷的道,“要说美貌,你长的也不坏,我看你比我那十姐也是各有千秋。怎么她纵然不受母亲待见,也能做太子妃,而你若是进了东宫,连个孺子都得看手段?我告诉你们,专注皮相之人注定成不了大事!你们往后还想继续跟着我,都放聪明点!不要一天到晚让我听到你们和寻常使女一样,就会议论着谁家小姐长得美、谁家使女爱多嘴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动点儿脑子!”

百花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闪避或抚摸,战战兢兢的请罪:“婢子知错!”

另一个大使女百灵见百花奉承错了,想了一想才敢开口:“婢子觉得这卫少夫人也不像是多么聪明的人,今儿个小姐略施手段,可不就是把她说得倒戈相向?可笑七小姐与十小姐,以为笼络了这卫少夫人就可以和小姐斗?”

“你哪只眼看到她倒戈相向了?”刘若耶反问。

百灵忙也请罪:“婢子愚笨,只是看卫少夫人后来……”

“后来?”刘若耶恨铁不成钢的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生疼,百灵咬牙受了,就听刘若耶冷声道,“之前向十六哥打听下来,这卫长嬴武功不弱,她能够弹簪杀蛇、又当众斩杀刺客首脑、还与侍卫护送着弟弟全身而退——我本想着她之前遭遇过的攻讦和议论,终究会在心上留下阴影。现下一再恭维她的武力与气魄,又从保家卫国这儿煽动她,总归能够感染她些许的。但你们也看到了,卫长嬴武力虽高,却不是那种只会打打杀杀、不谙智计的武妇!”

接过百花递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刘若耶闭上眼,靠到后面的车轸上,继续道,“只看她之前对我说的祖训、大魏河山之类的话语无动于衷,就知道她并非毫无城府之人。不管是得了长辈教诲还是本性如此,你们觉得她之前那么冷静,今日又是头一次与我见面,我会那么容易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来?论年岁她比我还长一些,没准她盘算的是把我拉拢到她那边去呢!”

百花小心翼翼的问:“那……这卫少夫人按之前对十小姐那样办吗?下回再有与卫少夫人见面的机会,咱们就把药带上?”

“愚蠢!”刘若耶睁开眼,冷笑着看了一眼两个自以为体贴的大使女一眼,低喝道,“若这卫长嬴还没过门,我既然看中了沈曜野,当然是不择手段的除了她!但现在她嫁都嫁了,即使下堂,我再嫁过去,也不过是续弦!始终低了她一头——凭什么?”

百花两次奉承都被呵斥,不禁尴尬的低着头缩在车角不敢出声,百灵诚惶诚恐的问:“那……小姐往后,要怎么对待那卫少夫人?”

“横竖我是不可能去做人填房的。”刘若耶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对卫长嬴下手。今儿个消了她的敌意怀疑,先客客气气处着罢!往后没准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又教训两个使女,“行事之前用一用脑子!损人利己,固然不合道德,总归还有好处!但也要好处大过了违背道德再去作;损人不利己——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商贾都知道不能做赔本的生意,何况是咱们?!”

百花、百灵恭恭敬敬的领受:“婢子谨遵小姐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