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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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噩耗

张易之受了伤,一行人的南下速度就减缓了不少。半个月之后,他们在侯门海派出的上百兵士的护送之下,还是达到了幽州。

刚到幽州,张易之和阙特勒就被老相公娄师德召见。

在幽州都督府里,张易之再一次见到了娄师德这位以善忍著称的名相。想不到,半年多没有见面,当日见到的那个神采奕奕、踌躇满志的老将军,如今却只能是躺在软榻上接见他们了。

“咳咳咳!”甫一看见张易之等人,大概是有点激动吧,见到张易之等人进来,娄师德那苍白的面孔之上,泛起阵阵一抹红光,竟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张易之吃了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般情状之下,见到娄师德。

“相公,这是怎么了?”看着不住地为娄师德捶胸缓气的亲兵,张易之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头,问道。

张易之和娄师德的交情,与他和狄仁杰的交情颇为类似。都是那种见面极少,却相互感觉不错的。而张易之把这两位老人家都当作了自己的良师益友。现在,狄仁杰已经死了,他可不希望娄师德也步他老朋友的后尘。

再者,张易之知道,自己这次虽然在北疆立下足可遮天蔽日的大功,回到神都之后,还是不会轻松多少。很多时候,你在朝中的话语权,不是通过立功来获取的,而是通过阴谋斗争。

张易之现在在朝堂之中,还是根基太过浅薄,很难彻底消化这次的巨大功劳。一个不好,还有可能被人利用,反将这些作为变成罪过。

而娄师德毕竟在朝堂中呆了多年,并且曾经位列宰辅,虽然从不结党,在朝堂之中,还是很有话语权的。尤其是这次在松漠这边大胜一场,立下了赫赫战功,在武则天心目中的地位,定然是要再次上扬的。

张易之相信,自己若是能得到娄师德的支持,这次回归神都,麻烦就要少了很多。

只可惜,看着娄师德眼前的这幅情状,肯定是帮不上自己什么的。话说回来,张易之之所以忧心,更多的还是出于娄师德本人的健康考虑,他可不希望娄师德也和狄仁杰一般驾鹤西游。

“老了,不中用了!”娄师德终于止住咳嗽,苦笑一声。

张易之强笑道:“娄公不必忧心,人的身体本就不是铁打的,偶尔有个小灾小病的,也份属寻常。您老人家既然身体有恙,歇着就是,待得见好一些再召见我们这些晚辈也是一样,何必急在一时呢?”

娄师德摇摇头,苦笑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成了。最近啊,我经常梦见狄公,他告诉我说,壮志未酬,留憾人间,在下面见到大帝了,大帝他老人家对狄公很是失望呢。狄公告诉我,让我一定要支撑到金瓯重圆、山河复旧的那一天。我当时嘴里勉强应承了,心下却知道,这不过是对老友的一句安慰罢了。我肯定是支撑不到那时候的。”

张易之吃了一惊,有些警惕地望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亲兵,却见这几个人神色如故,才略略放心了一点。

所谓大帝,就是天皇大帝李治了。“大帝”二字,是他当年那些老臣对他的一个简称。籍着所谓的梦,张易之还是第一次听见娄师德表达自己的政治梦想——要金瓯重圆,山河复旧。

这两个词很有意思。既可以理解成大唐的江山被武则天占据,大唐的国祚破碎,需要重新收拾旧山河,已达到“金瓯重圆,山河复旧”的目的。

同时,你也可以理解为,以前契丹、突厥这些少数民族,本在中原的名义管辖之内。如今都反叛了,虽然契丹和奚的反叛之火都已经被熄灭,突厥却还在。只有彻底攻灭了突厥,将大周的管辖范围,想当年一样,覆盖到黑沙城以北的地方,就达到了“金瓯重圆,山河复旧”的目的。

不过,这两个可能之中,怎么听着,张易之都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狄仁杰本就是“李党”的党魁。他毕生最大的目标,并不在北疆,而在恢复大唐。娄师德作为他的好友,岂能不知道这一点!现在,娄师德籍着狄仁杰的名义说话,当然是针对国祚更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了。要是他所指的是突厥,就不需要说得这么讳莫如深,也不需要借着狄仁杰的嘴巴来说话了。

张易之冷汗都出来了。他感觉得出,娄师德这番话,应该是实话。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性子,小心翼翼地混迹于官场之中,多年以来不敢做一件出格的事情,不敢说一句非分的话。现在病入膏肓了,似乎是看穿了自己的大限所在一般,再也不理会以往的诸般顾忌,竟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张易之不知道如何应对。他毕竟还是要在神都城里混下去的,一个不经意的表态,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很有可能就是一场大祸,还有可能累及家人,这可不是说笑的。

看着张易之满头大汗的样子,娄师德的眼中泛起笑靥:“张郎放心便是,这里都是我心腹之人,这里的谈话,一个字都不会传出去。”

张易之“嗯”了一声,依旧没有表态。说实在的,他现在虽然是被归为太子一党,内心里对于谁坐天下,还真是没有什么想法。李家嘛,他和太子关系好,和临淄王武隆基却是绝对的仇敌;武家方面,他和武攸绪关系很好,和已经死掉的武承嗣关系也还过得去,和武家的其他人都没有太大的仇怨。

所以,严格来说,张易之现在应该只是武显私人的支持者,而不是整个李家。而且,张易之也知道,历史上的武显后来登基之后,是一个昏庸得不能再昏庸的皇帝,张易之看着现在的武显,也不觉得他会做得比历史上更好一些。所以,他对于武显的支持,也只是碍于形势,不能不然,并非真心愿意帮忙。武显无疑是一个很和蔼、善良的人,他这种人,更适合当个富家翁,而不是九五至尊。

“罢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我已经向陛下上了奏章,请求去职,让他们尽快找人前来接替我。纵然是有些对不起死去的狄公,这些朝廷大事,恐怕以后我也管不了了!”娄师德的言语之中,竟有些萧索。

他混迹官场多年,当年是武将的出身,还曾经打过一些仗,但那些真的不够痛快。后来,他当文官,更是一直缩手缩脚,不敢稍稍越雷池一步,实在是憋屈得可以。但到了须发巨白的时候,才算是真正地打了一场痛痛快快的仗。只可惜,这恐怕也是他这一辈子最后一场仗了。

以这样的方式作为结尾,也不知是对他这样一个英雄人物的奖赏,还是对他前半生行事方式的讽刺。

忽然,娄师德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向阙特勒道:“这位,遮莫便是阙特勒了吗?”

阙特勒知道眼前这个老人,便是堂堂的大周宰相,文武皆能,不敢怠慢连忙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是!”

娄师德不知阙特勒曾经随着暾欲谷学习过汉人的礼节。纵然他常年在边疆,曾经和吐蕃、契丹、奚人以及突厥人,在他的心目中,蛮夷之人都是一些茹毛饮血的不开化之人,礼仪这些东西在他们那边是不存在的。阙特勒彬彬有礼的样子,让他很是意外:“阙特勒,老夫这里有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过分激动。”

阙特勒的心下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失声道:“老相公的意思,莫非是我大哥他——”

“不错!”娄师德见阙特勒已经猜出端倪,也就没有再犹豫,痛痛快快地说道:“前两天,我们在突厥边境的探子来报,说在邻近边境几十里的地方,发生了一场突厥人之间的火并,其中有一方全军覆没。后来,我命探子细细打听,才知道那全军覆灭的一方,便是令兄连特勒等人。其中,令兄的尸身被那些抢功的士卒瓜分,死无全尸!”

张易之听得这个消息,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有什么感觉了。连特勒这个人,张易之是颇为欣赏的,本身勇武、果决而且聪明。若他不是突厥人,而是汉人的话,张易之绝对是要好好结交一番的。

现在他死了,从个人感情上来说,张易之有些难过。单从大局上来说,也未始不是好事。这就让阙特勒和默啜之间的关系,更加的势不两立,没有丝毫化解的余地了。

“啊!”正思忖间,阙特勒忽然大吼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悲愤和怨毒。

“默啜,我和你不共戴天!”阙特勒一下子跪倒,膝盖碰在地上,发出一声重重的“砰!”他转向张易之,道:“张郎,我求求你,想办法帮我报仇,以后做牛做马,我阿史那阙一定不皱一下眉头。若是今生报答不完,来世结草衔环,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